激活内需引擎:提升居民消费率,加快户籍改革,构建“双循环”格局
一、提振消费有重要意义:促进内部经济循环、改善外部地缘经济格局
中国经济已从供给短缺进入需求不足阶段,强大的生产能力与供给能力面临“供强需弱”的结构性矛盾,需求不足成为制约经济发展的关键瓶颈。在此背景下,需求侧的边际改善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尤为显著——需求每增长一个百分点,经济增长便能相应提升一个百分点。《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》首次在顶层规划中明确提出“推动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”,并将其列为发展目标的核心内容。这一目标的设定,不仅是对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应对,更承载着“对内可循环,对外可持续”的战略深意。
从内部看,提振消费是破解“供需失衡”、畅通经济循环的核心抓手。我国生产能力全球领先,但居民消费率长期偏低,导致大量供给依赖外需消化,不仅制约了经济的动态平衡,也加剧了物价持续低迷的压力。通过激活居民消费、扩大内需,能让强大的供给能力获得充足的内需支撑,实现从“生产驱动”向“消费驱动”的转变,走出“高产出、低循环”的困境。
从外部看,提振消费是改善地缘经济格局、提升全球治理优势的关键路径。长期以来,出口依赖虽为经济增长提供了支撑,但也引发了贸易争端加剧、国际关系复杂化等问题。例如,我国对传统制造业强国的贸易顺差扩大,引发这些国家对产业竞争力的担忧,使其在中美博弈中立场更趋复杂。而通过提高居民消费率、做大国内消费市场,既能降低对外需的依赖,增强发展的自主性和韧性,又能以“世界市场”的角色为全球企业提供新机遇,推动国际经济关系向更平衡、更可持续的方向发展,最终实现从“世界工厂”向“全球消费枢纽”的转型。
二、我国居民消费和消费率的基本特征:差距、阶段与结构短板
(一)横向比较:显著低于国际水平,差距难以用发展阶段完全解释
2023年,中国居民消费占GDP比例为39.6%,显著低于美国的67.9%,差距达28个百分点。即使剔除中美统计口径差异(如自有住房租金核算、医疗支出等),中国居民消费率仍较美国低约24个百分点。有观点认为,居民消费率差异与经济发展阶段相关,但纵向对比美国历史数据发现,当美国人均GDP处于1万-2万美元阶段(类似我国当前水平),其居民消费率基本保持在60%以上,远高于我国当前水平。这表明,我国居民消费率不仅存在“阶段差”,更存在“结构性差”。
(二)纵向比较:历史波动中揭示发展逻辑,当前仍有提升空间
回顾1949年至今的75年,我国居民率呈现明显的阶段性特征:
1949年至改革开放初期:生产能力薄弱,大部分产出用于满足基本消费,1962年消费率一度达70.8%;
改革开放初期至2010年:工业化与投资驱动加速,居民消费率整体下行,2010年降至历史低点(约35%);
2010年至今:经济转型与资源禀赋变化推动消费率触底回升,但增速缓慢,当前仍处于40%左右的低位。
这一变化表明,居民消费率水平由发展阶段和发展模式共同决定。“十五五”规划提出的“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”,并非追求历史上的“高消费率”,而是要实现“更高质量、更高水平、更能提升居民幸福感”的消费升级,是适应高质量发展阶段的必然要求。
(三)结构分析:服务消费不足、改善型消费偏低、区域分化明显
从消费结构看,我国居民消费存在三大突出短板:
一是服务消费严重不足。2023年,中国居民商品消费占GDP比重(21.7%)与美国(22.1%)基本持平,但服务消费占比仅17.9%,远低于美国的45.8%,差距达27.9个百分点。服务消费恢复缓慢(如文旅、家政等),是近年消费增长乏力的主因。
二是改善型消费占比偏低。我国居民消费仍以基础性需求为主:商品消费中,食品支出占比约40%,较美国高16个百分点;改善性商品(如交通通信、教育文娱)仅占34%,较美国低14个百分点。服务消费中,改善属性消费(如教育文娱、养老照护)仅占30%,较美国低16个百分点。这背后是中低收入群体收入受限、消费能力不足。
三是区域消费分化明显。一线城市受房地产市场调整影响更大,房价下行导致家庭资产缩水、负财富效应显著,叠加房贷负担高,消费增速持续低迷。2024年下半年,北京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速持续为负,反映出高成本城市消费活力不足。
三、提升居民消费率面临的主要挑战:能力、意愿与供给约束
(一)居民消费能力受多重因素制约
近年来,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、外部环境复杂多变、行业结构性调整等因素叠加,居民部门预期转弱,消费能力受抑:
财富效应缩水:房价下行导致居民资产缩水,尤其是一线城市房产原值高,负财富效应更显著;
收入增长放缓:出口制造业不确定性、金融与平台经济规范调整等,导致企业利润变薄、劳动者工资增长受限;
预期不稳:就业市场波动、未来收入不确定性上升,居民消费意愿下降,尤其对服务消费、改善型消费等收入弹性较高的领域冲击更大。
(二)社保体系不完善制约消费信心
社会保障体系的群体差异与区域差距,削弱了居民消费意愿。以养老保险为例:城镇职工退休人员月均待遇约3700元,城乡居民仅250元,差距达14.8倍;且城乡居民养老金区域分化明显,北京、上海超1000元,而28个省份低于500元。养老保障不足导致居民“预防性储蓄”动机增强,尤其中低收入群体更倾向将收入用于储蓄而非消费。
(三)流动人口市民化进程滞后抑制消费潜力
我国流动人口规模达2.96亿,但市民化进程不畅:子女教育(如高考与户籍挂钩)、住房保障不足等问题,导致流动人口家庭“不完整迁移”。家庭成员分离使流动人口对本地教育、医疗、社区服务等需求有限,且缺乏稳定居住预期,抑制了住房改善、汽车等大额消费及家庭型消费,消费潜力难以释放。
(四)部分领域消费供给质量不足
服务消费供给与居民需求不匹配问题突出:
养老服务:我国65岁以上人口达2.2亿,但每千名老人养老床位数低于发达国家,且50%床位空置,反映出养老服务专业化、医养结合能力不足;
文旅消费:部分景区同质化严重、基础设施不完善,优质资源由国企垄断导致市场化不足,难以满足居民多元化需求。
(五)劳动者工作时间过长挤压服务消费空间
2023年我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均工作时间48.6小时,远超OECD国家均值(1717小时)。服务消费具有显著的“耗时性”,过长的劳动时间挤压了居民享受服务消费的时间与精力,即使有消费意愿和能力,也难以转化为实际消费。
四、推动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的实施路径与政策建议
提升居民消费率需政府、企业、居民三方协同发力,从“能消费、敢消费、愿消费”三个维度精准施策。
(一)政府:构建消费导向型宏观治理体系
改革财税制度,激励地方政府促消费
推动税收从“生产地分享”转向“消费地分享”,例如演唱会门票税收向举办地倾斜,解决地方政府“投入多、收益少”的矛盾;
优化财政支出结构,从企业端补贴转向居民端补贴,如加大育儿补贴、学前教育免费、养老服务等投入,直接提升居民消费能力。
优化假期制度,释放服务消费潜力
改革调休制度,避免“凑假”导致疲劳工作;
落实带薪休假制度,适当增加下半年传统节日(如重阳、七夕)为法定节假日,促进家庭消费与文旅消费。
(二)居民:完善收入分配,增强“能消费”底气
稳住财产性收入,避免负财富效应
稳定楼市股市,鼓励企业分红,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;
设立“城乡居民增收专项引导基金”,对主动为职工涨薪的企业给予财政补贴,通过杠杆效应推动全社会收入增长。
改革收入分配制度,缩小差距
适度提高在职人员收入(尤其基层公务员、一线职工),放缓退休人员待遇增速,平衡不同群体利益;
完善个税制度,探索家庭单位与财产税调节,强化收入分配职能;
促进农村增收:推动土地市场化流转,完善农产品最低收购价格,对种植户发放收入补贴。
(三)居民:健全社保体系,提振“敢消费”信心
推进国资与社保联动改革
划转部分国有资产充实社保基金,提升社保支付能力;
将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转型为“全民最低养老保险金制度”:由中央财政统一提供基础养老金(如每人每月300元),地方政府根据财力补充,消除地域与群体差异。
(四)居民:加快户籍改革,释放“愿消费”潜力
放宽大中城市落户限制,推动农民工市民化;
保障进城落户农民土地权益,鼓励依法有偿转让;
推动城乡公共服务均等化,解决流动人口子女教育、医疗等问题,促进家庭式迁移与消费升级。
(五)供给端:放开市场准入,提升消费质量
深化服务业改革:降低文旅、养老、医疗等领域市场准入,鼓励民企参与市场化经营;
培育新型消费业态:推动景区IP化、沉浸式改造,支持社会资本举办高水平专科医院,规范家政、托育服务并建立职业认证体系;
解决时间约束:通过技术进步(如智慧服务)、效率提升(如弹性工作制)释放居民时间,增加服务消费。
五、提升居民消费率是畅通国内大循环、构建“双循环”新发展格局的战略支点。它不仅是经济问题,更是关系民生福祉与社会公平的系统工程。唯有通过政策协同发力,破解“能力、意愿、供给”三重约束,才能让消费真正成为经济增长的“主引擎”,为实现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。